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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4

31. 第十一个救火的少年

      一生人只偷过一次东西:中四那年,在油麻地开出的早班地铁车厢中,不问自取了达明一派《石头记》大碟的广告牌,张叔平美指下的惨绿少年,无法对焦的黑与白。事后当然是要后悔的,但如果命中注定要当一次小偷,因这张本地唱片史的经典照而把持不住,也算“虽错犹荣”吧。

 

      五年之后,竟然与相中人结成好友,也是奇缘。另一位当事人也许已经忘记,我自己倒是清楚记得,八十年代末的那一夜,与黄耀明路过当时仍然是地盘的金钟太古广场,我战战兢兢地试探好友:“不如一下张唱片让我试下填词?”朋友归朋友,工作归工作,明哥以为我玩玩而已,礼貌地婉拒了,到我真的写成第一份被灌录成唱片的歌词,又是另一个五年之后。我有时会想,如果明哥那天的答复是好,我会不会赶得及那个唱片业黄金时代的华丽尾班车,还是反而早产早夭折,失却了后来的际遇。

 

      达明解散前的歌词没有填成,想不到却赶得及在达明一派第一个演唱会中以另一种形式亮相:舞蹈员,对,舞蹈员,我。那几年在进念二十面体演过的戏也有六七台了。算熟手演出者,明哥的第一个演唱会以兄弟姐妹班上阵,自然理所当然的入选,演出是由林奕华编排的,今日在唱片演唱会美指界大放异彩的Tomas Chan当年是初担大旗,填词人何秀萍是进念的汪明荃,当然有粉墨登场,文化评论家胡思威则好像充当演出顾问之类……

      Live Aid在二十年后重新出土,最近以DVD形式复刻,如果八九年的达明一派我爱你演唱会保存得够好的话,我相信到了今天仍是个值得再看的时代演出,真人演绎的《排名不分先后左右忠奸无大无细超》;铺满整个舞台的电动熊猫海;二十人清一色全男班穿着印有达明头像睡衣的大梦游,还有闭幕前明哥撑着当时仍未被滥用的天使翅膀唱散场曲。……以上画面或者经由回忆美化,但完场前的那首《半生缘》,眼泪不会忘记。

      事隔十五年,上星期再到红馆看达明一派二十周年演唱会,想不到最看得我鼻酸酸的,竟是《十个救火的少年》,被遗忘的家国大事,被轻视的儿女私情,历史书要是拒绝记载的话,就有流行曲“卑下”地“为人民服务”吧。

 

——黄伟文写于2004年12月22日

September 17

After Ten 16. 犯賤 陳小春(2001)

交這份歌詞時,唱片公司的人打來說:“歌名會不會‘激’了一點?可不可以改過另一個?”我堅持。
後來歌曲出了街,證實了現在樂迷的接受能力是不應低估的。又後來,幾個月後,交出陳小春的《不歡而散》,唱片公司又打來說:“歌名可不可以再‘激’一點?”
歌手:陳小春 | 作曲:周傑倫
填詞:黃偉文 | 編曲:洪敬堯
 
我這樣強悍  我這樣硬朗
我對著你那輕佻  怎麽不懂反抗
我這樣強壯  卻這樣陪葬
愛你就似個信仰  再痛也會向往
 
我將畢生威武放低 
做塊階磚給你墊底
未算低  未算低  若你想我吠
我將畢生機智放低
做個階梯給你上位
話到底  辯駁完全無謂
 
別笑我  我犯賤  被嫌棄  也像蜜甜
別勸我  我自願  下來這條賊船
別理我  我犯賤  被磨折也是自然
別救我  我自願  並無怨言
 
你那樣無理  卻最具人氣
我喪盡理智愛你  都只得到跟尾
你接近完美  我接近麻痹
我要用最痛那裏  領教你的真理
 
我將畢生威武放低 
做塊階磚給你墊底
未算低  未算低  若你想我吠
我將畢生機智放低
做個階梯給你上位
話到底  辯駁完全無謂
 
別笑我  我犯賤  被嫌棄  也像蜜甜
別勸我  我自願  下來這條賊船
別理我  我犯賤  被磨折也是自然
別救我  我自願  未曾惹人愛憐
 
對  我犯賤  被流放  也像樂園
別勸我  我自願  未能半場棄權
別理我  我犯賤  若離去戲就做完
別救我  我自願  並無怨言
 
別笑我  我犯賤  被嫌棄  也像蜜甜
別勸我  我自願  下來這條賊船
別理我  我犯賤  被磨折也是自然
別救我  我自願  未曾惹人愛憐
 
對  我犯賤  被流放  也像樂園
別勸我  我自願  未能半場棄權
別理我  我犯賤  若離去戲就做完
別救我  我自願  並無怨言
 
我看你也極面善  像鏡子  放面前
July 16

30. 单车

        还应不应该信赖文字呢?

        靠卖文字赚生活的人竟然有这种质疑,差不多要遭雷劈了,然而很多时候我的确对文字的沟通能力有所保留,抑或,我更应该反省自己的表达能力呢?

        该由《单车》讲起。几年前我替陈奕迅写了一首歌词,好些人的反应是“这首歌颂父爱的歌,几感人”,唱片公司方面甚至专拣父亲节前后主打这首歌,一心贺节。有人赞,该心足了吧,再挑剔的话未免太不知感激了,然而,赞错了,还应不应该红着脸照单全收呢?

        明明是首怪责父亲的歌,怎么忽然会被接收成“歌颂”呢?也许是自己力有不逮吧,当然不能怪香港人喜欢断章取义啦!唉,被错怪了,固然惨,但被错爱了,原来更悲哀。

        我经常相信好的文字该有说明自己的能力,事后补白是欠缺信心的表现,所以从来刻意避免罗嗦,今次是少数的例外之一。

        我老头子是典型的中国人父亲,假设他疼惜子女,都在心中,从不宣之于口,怕肉麻,可怜小朋友揣摩心理的能力有限,有些公仔,倒希望大人可以画出肠的部分,否则你不肯讲,我就有理由相信你不爱我,就是这么简单。又或者,亲昵一点的身体接触也是种现兜兜的补偿,但中国人嘛,搂搂亲亲不作兴,于是也就欠奉,直到小四那一年,爸爸带我去海滩,多得他那辆电单车,两父子才有人生第一次拥抱,唯一一个令彼此都不难为情的拥抱机会,可惜那台电单车入秋前就被卖掉了,而那年夏天特别短。

        我对父亲的吝啬一直耿耿于怀,于是长大后就写了《单车》这首歌,再讲一次,是投诉,不是歌颂。的确是点给全世界父亲收听的,却不全是善意的。

        我写的歌词,或许半个香港都唱过(容许我自大地假设),然而,出道十年,写了九百首歌,我的爸爸妈妈,甚至弟弟,从来未亲口赞过一句好。所以,我只能更努力更努力的写,希望除了爸爸妈妈以外的所有人都喜欢,我真的别无选择了。

        后来,在某个场合,巧遇素未谋面的洪松荫先生,他问我:“黄金宝托我问你,《单车》是不是写他和他爸爸的故事?”当然是美丽的误会,是误会,但毕竟是美丽,也不该抱怨了。

 

——黄伟文写于2004年12月15日

 

单车

曲:柳重言 | 词:黄伟文
编:柳重言 | 唱:陈奕迅

不要不要假设我知道
一切一切也都是为我而做
为何这么伟大
如此感觉不到

 

不说一句的爱有多好?
只有一次记得实在接触到
骑着单车的我俩
怀紧贴背的拥抱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谁要下车
难离难舍总有一些
常情如此不可推卸
任世间再冷酷
想起这单车还有幸福可借

 

经已给我怎会看不到?
虽说演你角色实在有难度
从来虚位以待
何不给个拥抱

 

想我怎去相信这一套
多疼惜我却不便让我知道
怀念单车给你我
唯一有过的拥抱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哪怕遥遥长路多斜
你爱我爱多些
让我他朝走得坚壮些
你介意来爱护
又靠谁施舍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谁要下车
难离难舍总有一些
常情如此不可推卸
任世间怨我坏
可知我只得你承受我的狂或野

July 12

After Ten 15. 野孩子 楊千嬅(2001)

以前會想:“如果同期沒有《姊妹》,這首歌會不會更受歡迎?”
現在覺得:“即使當時有《姊妹》,一首好歌還是不損它的好。”
或者仍然野,我都不再是孩子了。
還能拒絕長大嗎?
 
歌手:楊千嬅 | 作曲:雷頌德
填詞:黃偉文 | 編曲:Ted Lo

就算只談一場感情  除外都是一時虛榮
不等於  在蜜月套房  遊玩過  就可自入自出仙境
情願獲得你的尊敬  承受太高傲的罪名
擠得進你臂彎  如情懷漸冷  未算孤苦也伶仃
 
明知愛  這種男孩子  也許只能如此
但我會成爲你最牽挂的一個女子
朝朝暮暮讓你猜想如何馴服我
若果親手抱住  或者不必如此
許多旁人說我不太明瞭男孩子
不受命令就是一種最壞名字
笑我這個毫無辦法管束的野孩子
連沒有幸福都不介意
 
若我依然堅持忠誠  難道你又適合安定
真可惜  說要吻我的還未吻  自己就自夢中蘇醒
離場是否有點失敬  還是更轟烈的劇情
必需有這結果  才能懷念我  讓我於荒野馳騁
 
明知愛  這種男孩子  也許只能如此
但我會成爲你最牽挂的一個女子
朝朝暮暮讓你猜想如何馴服我
若果親手抱住  或者不必如此
許多旁人說我不太明瞭男孩子
不受命令就是一種最壞名字
笑我這個毫無辦法管束的野孩子
連沒有幸福都不介意
 
明知愛  這種男孩子  也許只能如此
但我會成爲你最牽挂的一個女子
朝朝暮暮讓你猜想如何馴服我
若果親手抱住  或者不必如此
許多旁人說我不太明瞭男孩子
不受命令就是一種最壞名字
我也笑我原來是個天生的野孩子
連沒有幸福都不介意
July 02

29. 死亡笔记

        “我成日都好想知道,你是怎么找灵感的呀?”这是我近十年被问得最多的问题。

        这个问题令人心情很差,因为是条无法解答的题目,但如果不沉着气尝试诚恳地一本正经地打个圆场:“我不是不想说,但真的是没方法。”人家倒真会以为你自己留着什么独步丹方不肯分甘同味,真相是,每次听到有人问这一类有关创作窍门的问题,心里面最想的是收起客气的笑容,冷冷地告诉他们:“你问到这个问题,就已经证明你没有这方面的天份,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创意不是方太菜谱,到街市买齐材料,跟足步骤一二三就可以似模似样地照办煮碗,而是种关乎领悟与融会的微妙意识运动,如果以为问个三言两语就能尽得真传的话,这个人的思想制式基本上已不支援“创作”,你用NTSC的电视机去收GSM的电话讯号,不单是路线不对,连电器本身都买错了。

        领悟创作已经难,教人创作更是接近不可能的事,我十五年前进电台时,公司办了个为广播新人而设的艺训班,有两课题目是“创意”,第一堂找来两大驰名无厘头:软硬天师执教,嘻嘻哈哈又一堂,什么都没学到,也不觉得他们吝啬,而是爱莫能助,像舒马赫不会教你开车一样;反而另一节由看书王张承勷先生主持的课,有个历来我觉得最接近“教创意”的简单启发。张先生走进课室来,随手抓起只玻璃杯,问:“如果我这一刻放手,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那年才二十出头的我知道他问题的意思,答:“桌上的花瓶破了。”他笑眯眯地对着我说:“还不够,如果由我来写,则会是‘同一时候西环有个人倒下,死了’。”哦,是这样的。

        最近最迷的日本漫画是《死亡笔记》,大场鸫原作,小畑健绘画,故事的主线只有一句:“在这本笔记里被写上名字的人类会死亡……”

        你怎样写下去?

        像二千套烂小说烂片的开头吧?所谓创意,不单指无中生有的能力,可以将陈词滥调写成别有洞天也是种境界。有兴趣从事创作的朋友,不妨去看看人家怎么写,或者可以知道自己该不该提早转行。

 

——黄伟文写于2004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