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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24

    31. 第十一个救火的少年

          一生人只偷过一次东西:中四那年,在油麻地开出的早班地铁车厢中,不问自取了达明一派《石头记》大碟的广告牌,张叔平美指下的惨绿少年,无法对焦的黑与白。事后当然是要后悔的,但如果命中注定要当一次小偷,因这张本地唱片史的经典照而把持不住,也算“虽错犹荣”吧。

     

          五年之后,竟然与相中人结成好友,也是奇缘。另一位当事人也许已经忘记,我自己倒是清楚记得,八十年代末的那一夜,与黄耀明路过当时仍然是地盘的金钟太古广场,我战战兢兢地试探好友:“不如一下张唱片让我试下填词?”朋友归朋友,工作归工作,明哥以为我玩玩而已,礼貌地婉拒了,到我真的写成第一份被灌录成唱片的歌词,又是另一个五年之后。我有时会想,如果明哥那天的答复是好,我会不会赶得及那个唱片业黄金时代的华丽尾班车,还是反而早产早夭折,失却了后来的际遇。

     

          达明解散前的歌词没有填成,想不到却赶得及在达明一派第一个演唱会中以另一种形式亮相:舞蹈员,对,舞蹈员,我。那几年在进念二十面体演过的戏也有六七台了。算熟手演出者,明哥的第一个演唱会以兄弟姐妹班上阵,自然理所当然的入选,演出是由林奕华编排的,今日在唱片演唱会美指界大放异彩的Tomas Chan当年是初担大旗,填词人何秀萍是进念的汪明荃,当然有粉墨登场,文化评论家胡思威则好像充当演出顾问之类……

          Live Aid在二十年后重新出土,最近以DVD形式复刻,如果八九年的达明一派我爱你演唱会保存得够好的话,我相信到了今天仍是个值得再看的时代演出,真人演绎的《排名不分先后左右忠奸无大无细超》;铺满整个舞台的电动熊猫海;二十人清一色全男班穿着印有达明头像睡衣的大梦游,还有闭幕前明哥撑着当时仍未被滥用的天使翅膀唱散场曲。……以上画面或者经由回忆美化,但完场前的那首《半生缘》,眼泪不会忘记。

          事隔十五年,上星期再到红馆看达明一派二十周年演唱会,想不到最看得我鼻酸酸的,竟是《十个救火的少年》,被遗忘的家国大事,被轻视的儿女私情,历史书要是拒绝记载的话,就有流行曲“卑下”地“为人民服务”吧。

     

    ——黄伟文写于2004年12月22日

    July 16

    30. 单车

            还应不应该信赖文字呢?

            靠卖文字赚生活的人竟然有这种质疑,差不多要遭雷劈了,然而很多时候我的确对文字的沟通能力有所保留,抑或,我更应该反省自己的表达能力呢?

            该由《单车》讲起。几年前我替陈奕迅写了一首歌词,好些人的反应是“这首歌颂父爱的歌,几感人”,唱片公司方面甚至专拣父亲节前后主打这首歌,一心贺节。有人赞,该心足了吧,再挑剔的话未免太不知感激了,然而,赞错了,还应不应该红着脸照单全收呢?

            明明是首怪责父亲的歌,怎么忽然会被接收成“歌颂”呢?也许是自己力有不逮吧,当然不能怪香港人喜欢断章取义啦!唉,被错怪了,固然惨,但被错爱了,原来更悲哀。

            我经常相信好的文字该有说明自己的能力,事后补白是欠缺信心的表现,所以从来刻意避免罗嗦,今次是少数的例外之一。

            我老头子是典型的中国人父亲,假设他疼惜子女,都在心中,从不宣之于口,怕肉麻,可怜小朋友揣摩心理的能力有限,有些公仔,倒希望大人可以画出肠的部分,否则你不肯讲,我就有理由相信你不爱我,就是这么简单。又或者,亲昵一点的身体接触也是种现兜兜的补偿,但中国人嘛,搂搂亲亲不作兴,于是也就欠奉,直到小四那一年,爸爸带我去海滩,多得他那辆电单车,两父子才有人生第一次拥抱,唯一一个令彼此都不难为情的拥抱机会,可惜那台电单车入秋前就被卖掉了,而那年夏天特别短。

            我对父亲的吝啬一直耿耿于怀,于是长大后就写了《单车》这首歌,再讲一次,是投诉,不是歌颂。的确是点给全世界父亲收听的,却不全是善意的。

            我写的歌词,或许半个香港都唱过(容许我自大地假设),然而,出道十年,写了九百首歌,我的爸爸妈妈,甚至弟弟,从来未亲口赞过一句好。所以,我只能更努力更努力的写,希望除了爸爸妈妈以外的所有人都喜欢,我真的别无选择了。

            后来,在某个场合,巧遇素未谋面的洪松荫先生,他问我:“黄金宝托我问你,《单车》是不是写他和他爸爸的故事?”当然是美丽的误会,是误会,但毕竟是美丽,也不该抱怨了。

     

    ——黄伟文写于2004年12月15日

     

    单车

    曲:柳重言 | 词:黄伟文
    编:柳重言 | 唱:陈奕迅

    不要不要假设我知道
    一切一切也都是为我而做
    为何这么伟大
    如此感觉不到

     

    不说一句的爱有多好?
    只有一次记得实在接触到
    骑着单车的我俩
    怀紧贴背的拥抱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谁要下车
    难离难舍总有一些
    常情如此不可推卸
    任世间再冷酷
    想起这单车还有幸福可借

     

    经已给我怎会看不到?
    虽说演你角色实在有难度
    从来虚位以待
    何不给个拥抱

     

    想我怎去相信这一套
    多疼惜我却不便让我知道
    怀念单车给你我
    唯一有过的拥抱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哪怕遥遥长路多斜
    你爱我爱多些
    让我他朝走得坚壮些
    你介意来爱护
    又靠谁施舍

     

    难离难舍想抱紧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膊
    谁要下车
    难离难舍总有一些
    常情如此不可推卸
    任世间怨我坏
    可知我只得你承受我的狂或野

    July 02

    29. 死亡笔记

            “我成日都好想知道,你是怎么找灵感的呀?”这是我近十年被问得最多的问题。

            这个问题令人心情很差,因为是条无法解答的题目,但如果不沉着气尝试诚恳地一本正经地打个圆场:“我不是不想说,但真的是没方法。”人家倒真会以为你自己留着什么独步丹方不肯分甘同味,真相是,每次听到有人问这一类有关创作窍门的问题,心里面最想的是收起客气的笑容,冷冷地告诉他们:“你问到这个问题,就已经证明你没有这方面的天份,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创意不是方太菜谱,到街市买齐材料,跟足步骤一二三就可以似模似样地照办煮碗,而是种关乎领悟与融会的微妙意识运动,如果以为问个三言两语就能尽得真传的话,这个人的思想制式基本上已不支援“创作”,你用NTSC的电视机去收GSM的电话讯号,不单是路线不对,连电器本身都买错了。

            领悟创作已经难,教人创作更是接近不可能的事,我十五年前进电台时,公司办了个为广播新人而设的艺训班,有两课题目是“创意”,第一堂找来两大驰名无厘头:软硬天师执教,嘻嘻哈哈又一堂,什么都没学到,也不觉得他们吝啬,而是爱莫能助,像舒马赫不会教你开车一样;反而另一节由看书王张承勷先生主持的课,有个历来我觉得最接近“教创意”的简单启发。张先生走进课室来,随手抓起只玻璃杯,问:“如果我这一刻放手,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那年才二十出头的我知道他问题的意思,答:“桌上的花瓶破了。”他笑眯眯地对着我说:“还不够,如果由我来写,则会是‘同一时候西环有个人倒下,死了’。”哦,是这样的。

            最近最迷的日本漫画是《死亡笔记》,大场鸫原作,小畑健绘画,故事的主线只有一句:“在这本笔记里被写上名字的人类会死亡……”

            你怎样写下去?

            像二千套烂小说烂片的开头吧?所谓创意,不单指无中生有的能力,可以将陈词滥调写成别有洞天也是种境界。有兴趣从事创作的朋友,不妨去看看人家怎么写,或者可以知道自己该不该提早转行。

     

    ——黄伟文写于2004年12月8日

    June 18

    28. 死仔包

            如果不能生为陈冠希梁朝伟金城武汤姆克鲁斯木村拓哉的话,能够做Robbie Williams这种死仔包也好,或者说,更好。
           
             美貌,会过去的,吸引力,可以是与美貌无关的一件事,却长存。
     
            都说“靓仔无本心”,容易见异思迁的,其实恐怕是靓仔们的观众本身吧,如果我拥有美貌而只有美貌,我还会早晚担心不知哪天会用完呢,得未雨绸缪发展一套吸引力系统才是正经事。
           
            令人患得患失,既危险又安全的死仔包是个不错的选择,注意,是“死仔包”,不是“死仔”,“死仔”还嫌有点不知是爱是恨的暧昧难分,50/50,天天价位浮动,加了个“包”字才真相大白,带着打情骂俏的口吻,哦!到底还是爱多一点。
           
            女人爱Robbie Williams,因为想被调戏,言若有怨心实喜之,他虽然不是华伦天奴,但他会引我笑。而且,作为女人,有什么比能驯服一个坏孩子更接近终身成就,母性与爱情同时都得到灿烂的洗练和发挥。
           
            男人爱Robbie Williams,因为自己想成为Robbie Williams。不算绝顶英俊甚至有点肥,仍然可以从容地稳坐万人迷的宝座,而且无须循规蹈矩步步为营,甚至是愈顽皮愈多人纵。就说那副身体,要多不爱惜就有多不爱惜,一个又一个的纹身,Robbie Williams根本就把自己的皮肤当作后花园的围墙,爱怎么涂鸦就怎么涂鸦,肉身之嘛!传说中的纵欲更属小儿科啦,逢人就上,晚晚换寝伴,你能怪他不爱惜身体吗,你是妒忌吧!很多人想这样随便放纵还没资格呢,惨得过人家死仔包连妮可基德曼冧得掂呢!坏孩子,坏孩子,坏,但到底是孩子,你好意思真的生他气吗?
           
            最厉害的是,连男同志都爱Robbie Williams,小报新闻经常传他是双性恋,久而久之,我甚至怀疑是某种刻意放风,吸纳同志市场,否则为什么每次求证于当事人时,总是含糊其词,暧暧昧昧,不肯正式承认或否认呢,最近一期的英国同志月刊Attitude甚至刊登了篇封面访问,开宗明义就叫“How gay is Robbie Williams?”坏孩子受访时还雀跃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好高分数呢?”
           
            坏孩子还有招必杀技:在适当的时候哭,例如他年前在颁奖礼被人揶揄其歌艺时,又例如他惹了姑妈艾顿约翰发火时,他当堂眼湿湿,像个面临被打屁股的小孩,你舍得大力掴下去吗?
           
            坏事做尽,你知道他还有未使出的一招万佛朝宗,叫浪子回头,等着在最后一集大结局标个尾会,到时又会是另一个“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了。
           
            香港的艺人,也有些以为自己愈坏愈受欢迎,好像就没这么幸运了。
     
    ——黄伟文写于2004年12月1日
     
    PS:后来,就有了这首歌,哦,也许,是先有这首歌,谁知道呢。
     
    To Robbie
     
    歌手:劉浩龍 | 作曲:吳國敬
    填詞:黃偉文 | 編曲:吳國敬
     
    憑什麽  迷暈這麽多女人
    憑什麽  才能灑脫地胡混
    似化身  情場欲海之中的救世軍
     
    怎麽演得好  這可愛壞人
    你每次記大過都不敢分
    你有份征服萬人的天真
     
    沒法壞得  比你動人
    難道要作惡也有高低之分
    情人們教這偶像摧毀一生  都開過心
     
    是我學得  不夠道行
    還是到底  我性格沒這麽狠
    明明能夠  似我壞捉弄別人  不忍心
     
    憑什麽  行爲那麽的敏感
    憑什麽  還能抓緊觀衆心
    有那位  頑童獲得害人不予處分
     
    怎麽演得好  這可愛壞人
    我每次要學你始終失真
    我會爲拖累別人  不開心
     
    沒法壞得  比你動人
    難道要作惡也有高低之分
    情人們教這偶像摧毀一生  都開過心
     
    是我學得  不夠道行
    還是到底  我性格沒這麽狠
    明明能夠  似我壞辜負別人  不忍心
    June 04

    27. 凤杨花古,克不容缓,志在必德之后……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看报知道李克勤与容祖儿将会有首合唱歌,不知谁的主意,就把他们的名字各取其一,拼了个暂时的“克不容缓”出来,消息见报后好几天我才知道自己接到了这首歌的填词任务,本来想写另一个题材,但见大家闹得那么高兴,不如又凑个热闹,既然大家那么想叫“克不容缓”,不如就叫《克不容缓》吧,你们出题我作文,有时也好玩。

            后来杨千嬅古巨基酝酿合唱,大家又重施故技,硬替他起了个“凤杨花古”,连已成定局的“美中不足”也不忘把许志安叶德娴追封为“志在必德”。

            这下子可好了,填词人从此易做啦,随意找两个人合唱就一定砌到一个歌名出来了,那我不用想得那么辛苦啦。噱头这样吸引,预测未来几个月,见好不收的乐坛与媒介相信还会无中生有几个同一方程式的临时组合吧,我最介意人家觉得我懒,不如先下手为强,交定proposal,陪大家食一食我戒了口很久的“字”吧。

            先来旧四大天王类:

            一、 巫启贤*张学友 = “巫”中生“友”
           
            二、 贾思乐*郭富城 = 弄“贾”“城”真
           
            三、 莫文蔚*黎明*梁詠琪 = “莫”“明”“琪”妙
           
            四、 王菲*刘德华 = “菲”短“刘”长
            
            接下来有佛家武术及中国传统艺术类的:
     
            一、 陈冠希*容祖儿 = “希”师灭“祖”
           
            二、 夏韶声*陶喆*刀郎 = 放“夏”“陶”“刀”
           
            三、 万方*梁朝伟*郑中基 = “万”佛“朝”“中”
           
            四、 赵颂茹*奚秀兰 = “茹”“兰”盛会
           
            五、 恭硕良*王喜 = “恭”“喜”发财
     
            还有专为委琐听众而设的:
           
            一、 梁汉文*车婉婉 = 老“汉”推“车”
     
           二、 林一峰*关心妍 = 九浅“一”“心”
           
            三、 官恩娜*卢巧音*林忆莲 = “官”“音”坐“莲”
     
            四、 伍思凯*陈松伶*古天乐 = 冰火“伍”“松”“天”
           
            还有无法归类的:
     
            关淑怡*李彩桦*陈小春*蓝战士 = “关”“李”“春”“士”
     
    ——黄伟文写于2004年11月24日
    May 06

    26. 花生醒魔术?

          猜个谜,“花生醒魔术”是什么?

          提示:请用国语念出。

          网游中文的讨论区,经过好些以台湾用户为主要对象的页面,常见到“偶今天粉开心”之类的留言,按上文下理推测,不难猜到“偶”就是“我”,“粉”等于“很”,于是某天与台湾友人茶叙,不忘问问他们的日常语言,究竟是进化到这个地步还是退化到这个地步,他说这些本来就是部分台湾人说国语时的闽南语福建语乡音,一度是字正腔圆的人的笑柄,正如港人说的“痕身银韩”,后来不知何故,竟渐渐变成了潮流人具自嘲成份的说话“情趣”,有时刻意念歪一两个字的发音,因为觉得好玩。

          据说,自从国语念得摇摇欲坠的阿扁当上总统后,大家甚至觉得连国家元首都把母语念成这样,刻意矫正读音反正更显麻烦拘谨,于是,常用的“发生什么事”被念成“花生醒魔术”,渐渐见怪不怪。

          有时,我也觉得将广东话的“好开心”刻意读成“巧开心”是种打破闷调的发音情趣,但至少要先学会正读,变调才能成立吧。我守旧,仍坚持人类对世界的称谓,懂得正读正写是文化的基本表现,学好了合理的逻辑才有讲荒唐的笑话的资格吧。懂得正音但“幽默”地变调是选择,但容许小孩子操懒音则是文化的倒退,虽然,竟然有人觉得是语言的演进,那些大概是懒音王的自辩吧。

          语言怎样讲才有趣,其实是个一线之差的品味问题,自家的小孩懒音我们觉得碍耳,但来港发展的台湾歌手把广东话念成歪歪地,不知何故我们又觉得是几cute几有性格的“风味”呢?

          正如我的电台拍档谢昭仁,才日本发展五年,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日文,本来以他的资历,发音应该已臻完美,偏偏他学到了八十分就主动停下了,只因为这样说话才有喜感,够搞笑,他举了个例子:“呢,就是彭丹啊!如果她不是‘E字马T死你’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笑呢!”唉,生存艰难,人人都要为自己在市场上找个位置吧。

          最近听一向主张正音的香港电台,也发觉了有位报导交通消息的懒音王,连讲话最字正腔圆的机构都守不住了,或者众人皆醉,真的独醒无用,又或者懒音人如此人多势众,执着地每个错字每次都做出纠正,真的连自己都觉得自己麻烦了,更悲惨的真相可能是,如果一定要求发音准确,根本就请不到人,有价无市。

          真人真事,V小姐一向严谨地要求自己及别人读正音讲正字,疾恶如仇,一生都挺身而出指正别人的懒音,结果,她嫁了个懒音王,结婚都快七周年了。纵容懒音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唉~又是令人丧尽天良的——爱情。
     
    ——黄伟文写于2004年11月17日
    May 01

    25. 有品味与有品

          如果你还未看《Sex & the City》第六辑,或者《The Others》或者《The Crying Game》而打算看的话,这一篇你别读下去。

          终于怀着开红酒的心情,择定良辰吉日,看完了最后一辑《色欲都市》的最后几集,我是骨子里守旧的人,其实喜欢看大团圆结局,偏偏喜剧收场最易流于俗品,是导演和编剧低手的穿崩陷阱,缺少了眼药水和血浆的煽情掩护,Happy Ending素来熟口熟面,难得《Sex & the City》处理得算“高格调”,我已经收货有余,其中当然包含了过度投入的观众意愿。

          看戏最惨烈的意外,不外乎预早知道了剧情,《色欲都市》对我来说这样重要,当然谁预先向我披露了剧情,谁就是我的仇人,由今年春季HBO网络播出最后一集,直到有机会买到港版DVD的十月底,当中足足有半年时间距离,忍得住不好奇容易,守得住不让多嘴的人口快快预告结局难,原来不闻不问保证可以消息封锁,因为嘴巴长在人家身上,你管不到,千避万避还是不慎在某网上留言板看到了《SATC》的结局,该死在留言的那个人开的Topic,大题目就是剧情精华,一句说完,避无可避,洗脑都洗不掉,嬲得我!

          说起来,我其实颇没有这方面的运气,愈不想知道结局的电影,就愈会预先听到结局,有些戏的重点不在散场前出人意表的逆转(twist)位,听了结局可能也无所谓,偏偏身边又不会有谈论,好像多年前的《哭泣游戏》,未有机会看到,就已经有朋友在我面前高谈阔论:哇,想不到那个原来是男人!

          那个人后来当然不会继续是“朋友”啦!

          喜欢看电影的同好,至少有基本的人同此心吧。怎会这样毫无顾忌地剥夺人家的乐趣呢?

          太“话头醒尾”确会反被聪明误,看《不速之吓》(The Others)之前不慎听到某人说溜嘴:“用鬼的角度拍!”我已经马上猜到她在说这部片子了,即刻不用看啦!

          又或者,要求大家“在未徵得人家同意前别披露电影的剧情”已经太高层次了,根本连“开场前请先关掉无线电话”这样简单的事,十个香港人起码有还四五个未做到。

          都二零零四年尾了,人类看电影也早超过了一百年吧,居然还要花这样的篇幅去劝人别在戏院中制造扰人的声响,连我自己都觉得老套与悲哀。

          讲什么生活要“有品位”呀,大家都做得到“有品”再说吧!
     
    ——黄伟文写于2004年11月10日
    April 09

    24. Hello Kitty 磁石贴与唔钟意Hello Kitty的我

          我其实不讨厌Hello Kitty,只不过是没有特别喜欢她,抗拒之心大都出于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多人为之疯狂?她只不过是滥用粉红色吧,她甚至不曾做过多少个得意的表情动作呢,或者因为我本身爱说话,所以看见没有嘴的东西,不禁有种被阉割的不安。

          所以近来引起我收集欲,也许不是Hello Kitty,而是雪柜磁石贴,只不过碰巧上面有个Hello Kitty而已,其实上面印的是薛家燕还是诚俊哥都没有所谓吧。

          年尾准会选十大新闻吧,二零零四年的本港民生十件大事,我认为应该包括Hello Kitty磁石贴,只因为她对市民间人际关系的干扰。

          她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原来没有共通话题的父母与子女忽然恢复邦交了,跟你共处十年而你不曾留意正视的楼下看更阿伯,因为在管理处写字桌上贴了两个,你忽然间开始觉得他可爱可亲起来,虽然,也许他是被迫的。去便利店买红万时的强制性赠品,难道拒绝吗,随手放进裤袋之后,有天发现有这么一个弃之可惜的小玩意,也不介意把她贴在案头吧,想不到会重新引起你对物主的兴趣呢。

          她也拉远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和朋友A去便利店购物,她以为我男人老狗不适合这些东西,问我索取来补足她不完整的搜集品,谁不知道我竟然答:“对不起,我答应了给朋友B的,不可以给你。”那一刻,我隐约听到我和A之间一直相安无事的友谊,出现轻微的碎裂声音。

          后来,我“喂饱”了A和B和C甚至D,替她们都收集齐整套的三十一个,竟然还剩一大堆,于是我也像楼下的看更阿伯一样,“吃得了不要浪费”地开始介意自己的Hello Kitty磁石贴的款式和种类了,换言之,我开始收集起我素来不喜欢的Hello Kitty了,不幸的是,我是那种一开始收集一种东西,就非得收集齐全不可的人,竟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开始为藏品有所欠缺而苦恼起来了。

          那一晚,我在便利店买零食,朋友问我要不要买多七元三毫的货品,以便凑够多一个二十的倍数,好等我赚多一个磁石贴,我稍一迟疑,负责收银那位略带乡音的阿姐凌厉地瞄了我一眼,我马上吓得不敢纠缠下去,付过钱便马上走出便利店门口拆开包装,唉——又重复了,还差七个才储得齐,我和朋友甚至开始讲起Hello Kitty经来,喧闹五分钟,我忽然想起买漏了一本杂志,于是再走进便利店,取货付款,十二元的书我付了张二十元钞票,然后就自顾自回头与朋友闲扯,“喂,找钱!”“吓?”我被吓一吓转过头来,发现又是那位好像不太好意的乡音阿姐:“喂,找钱呀!”我惊魂未定,但手已反射地伸出接过找的八元零钱,咦,好像还有点东西,我一看,原来手上多了七个Hello Kitty磁石贴,再望一望嫐爆爆的阿姐,见到她望一望我,偷笑了一下,然后又变回嫐爆爆。

          至少,Hello Kitty磁石贴让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于坏人的。
     
    ——黄伟文写于2004年11月3日
     
    April 02

    23. 在出发的一天晴朗

          我一直相信一个好的名字,有脱离其所谓的本体而独立生存的能力,否则,戏被忘掉了、歌被忘掉了,为什么只有名字留下,而且是健在,随时随地可以叫出来表演一下,让大家可以欣赏一下,不为其他,单单为那一个名字本身的美感、张力和惹人幻想的本事。

          第一次听到对语言文字特别敏锐的商台要把新节目定名为《在晴朗的一天出发》时,只想起他们一贯的“潮”,近年流行vintage,于是连节目名都拣个七十年代末的日本流行名曲,就算有人真的要嫌老气,到底也是从老人院中拣了个会穿undercover,会打《Winning Eleven》还拥有首批gmail account的阿伯出来了。

          二十六年前的本星期,日本的百惠fans们应该正在望穿秋水期待偶像的新碟,因为还有不到三星期,七八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百惠的第二十四张single《在晴朗的一天出发》就会出版了,我见过另外的两个中文译法:《旅程的日子》将人的味道减到踪影全无,《吉日旅行》又像东主有喜式的突然休假半天,干杯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总不及《在晴朗的一天出发》那么开扬那么踌躇满志那么充满可能,几年后,陈洁灵小姐主唱的广东版《无言地等》甚至采取了个固步自封,消极地等好事自己找上门的相反角度呢。

          有些东西会被留下,有些东西会被淘汰,都是有原因的。

          歌曲出版后两年全面引退的山口百惠也不得不讲讲,当年在武道馆,唱完了《Last song for you》,将麦克风在台板上轻轻一放,就头也不回的回去做个市民,结婚产子去了。娱乐史上封麦人多,真正忍得住不“徇众要求再度复出”的人少,连我自己几乎都以为自己可以与百惠看齐,结果守了八年,算久得啦,但终归还是贪玩,忍不住,只能将责任推给怕闷的双子座。

          其实我自己在九二或九三年也复刻过这个名字一次,当年训练班才毕业,被派撰写叱咤903的广播剧,也是人生里的唯一一个,讲一班中五生放榜后的故事,因利乘便偷了山口小姐的歌名做剧名,那时早已觉得林海峰对彭羚有意思,彭羚好像也喜欢阿Jan,我两头蛇,两边故事都知道,所以刻意安排他俩做剧中的男女主角,制造短期性的朝对口晚见面。不久之后,果然就听说他们开始了,当中一定还有极多我不知道的场面与情节,但在本人心中则一直以来都一口咬定这套剧就是他们的媒人。这一些或许林生林太都忘了,将来不会告诉女儿们,但巧合的是,兜兜转转,事隔十年以上,林海峰竟然又回到另一个《在晴朗的一天出发》了。他命好,遇到的晴朗日子多,但天气再好,你还是得起身出发才有意义呀,所以也不能抹煞他的努力,其实,娱乐圈里他都配叫做“克勤”!

          至于本月头开始的,我所知道的第三个《在晴朗的一天出发》赞或批都言之尚早,所以并不急于下判语,反而重遇同样的名字,因为人生经历的不同,有了非常不一样的感慨。

          十二年前选这个名字,贪它风和日丽的无限可能,现在看来竟有一点听天由命的被动感,《在晴朗的一天出发》阴天雨天又如何?人看天,不如天看人,你做主位不如我做主位,你说我心高气傲又好,假设诚意感动天都好,今时今日,我宁愿主动出击,并相信上天有眼,愿意从旁配合,让香港人“在出发的一天晴朗”。一路顺风。
     
    ——黄伟文写于2004年10月27日
    March 18

    22. 独吞小王子

          我们在往箱根温泉的公路上,一方面享受着“柴娃娃去旅行”的腐朽化神奇,一方面惊叹着出租七人车上电子导航系统的先进,只要输入目的地的电话号码,甚至无须地址,仪器就会逐步带你到想去的地方,每一个转弯,每一盏交通灯,每一个公路出入口都有温柔的女声提示,一路由东京引领你到两小时车程外的箱根。其实同行的几个人里面,只得我最迷小王子,其他几位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半迷”,但我最刁蛮,所以提出在下榻旅馆前,先去“小王子”博物馆朝圣,也没有人(敢)反对,反正来都来了,不看白不看。

          旅游指南上有个询问详情的电话,我们二话不说就将它输入导航器,试探科技的伟大,果然不用二十秒就有了结果,这样那样再这样那样,跟足指示将车驶到荒山之上,其实也不是很荒,只不过有点寒酸,不像有气质到配拥有一间小王子博物馆的地方,倒比较像是小说中男主角坠机现场叫天不应的沙漠中央。终于按指示找对了门牌,是个简陋的办公室,哎呀,原来博物馆和办事处是分开的,游乐场是在黄竹坑,写字楼却在石硖尾,我们根据询问处电话的登记地址,竟然去了石硖尾的Office!

          另一次也在东京,收到黄耀明的旋律,却未想到写什么歌词,答应了他在东京旅行时抽空完成,到达酒店,缪思(Muse)来了,忙打电话回港告诉明哥,料不到他也说想到了,异口同声,说好一样:“小王子!”题材来找我们了。我怕记错书中细节,所以马上去书店搜购原著,在涩谷Parco l地库的书店,一进门口,漫漫时空,茫茫书海,《小王子》竟然就乖乖地坐在我第一眼望到的地方等我,是注定的。(注:后来被写成的《小王子》歌曲,却是几经波折的第三稿,已经是远离了原著的再发展项目了!)

          初时小王子在香港并不流行,要买到相关产品必须到法国或者日本,而且种类也少,我宁滥勿缺,连小王子洗头水都买过三支,倒不及在转用欧罗前,有段很短很短的时间,面额五十法国法郎的钞票上面印的小王子令人怀念。

          有段日子,忘了哪套TVB电视剧,安排了主角喜欢小王子,于是在香港忽然热过一阵,我是那种明明很希望得到一样东西,有一天发现有人送我一个,本应开心,但若看见公司每张写字台上都有一个的话,马上不稀罕的那种人。当人人以小王子自居,夸张自己永远长不大,永远怀着赤子之心时,我就会一脸不屑地说:“我思想好成熟的喔!”刻意避免跟大队。

           然后,现在,热潮退了,应该归位,谨此为小王子再起坛,顺便公告天下,我的小王子不是潮流,严拿白撞。

          天下有无数朵玫瑰花,小王子爱的只有自己星球上玻璃罩中的那一朵。天下有无数个小王子,我爱的只有七岁时认识的那一个,不是流行文化里的那一个,不是三毫子哲学里的那一个。

    ——黄伟文写于2004年10月20日
    March 04

    21. 噱头城市

          因为《Sex and the City》的成功,所以纽约有人举办了SATC的一日观光团,探访剧中多个取景的地点,最受欢迎的是Carrie的家门,参加者视为必定留影的主菜,只有真正《色欲都市》的死硬迷才知道,Carrie在戏中经常提及的住址,其实是个虚构的门牌,纽约市真有其街,但街上并无这个号码,大家看到的公寓大门,实际是市内另一幢大厦入口的移花接木。

          过往以赚钱脑筋动得快而驰名的香港人,也推出了“金枝欲孽团”,以去尽剧中主景场地为招徕,也算近年少见地反应敏锐了。

          即使好似霎眼的噱头也好,一个城市赚钱的噱头愈多,表示这个地方愈有生命力,我倒嫌香港近十年太少取巧性的投机了,又是我那句口头禅:大家是懒了还是蠢了?以下几个都有机会是“也许一闪即逝的时势商机”,怎会没人“跟住上”,好好捞它一票?

          一、“办公室金枝欲孽”

          《鹿鼎记》首次在电视台播放的时候,刘天赐先生写过《小宝神功》一书,也大卖。现在的出版商为什么不推出《办公室金枝欲孽》讲讲写字楼内的权力斗争呢?是小说或工具书形式也不重要,是谁写更不重要,有如妃有玉莹有安茜有尔淳有皇后有金枝欲孽这四个字才是重要,没有角色代入的机会,还有什么好玩。

          二、“女子跳水金牌速成班”

          集中教授如何在短期内获得女子跳水金牌,因为有了这个,好像就更容易嫁入豪门吧。如嫌费事,不妨找个肯卖护照的太平洋国家,干脆批发些不知名小国的“国家女子跳水金牌”给想嫁入豪门的人,或者更便利。

          三、“名牌幼稚园指导员”

          因为去年的沙士事件打乱了市民的生育计划,所以我估计今年本港的婴儿出生率,将会以“金多宝”姿态破了近二十年纪录,各种相关的服务可是个有潜力的大市场哦!该有人放眼未来,着眼三年后名牌幼稚园的严重竞争吧,可以提供补习老师式的入学指导员,教小朋友仪态与问答技巧,甚至提供面试豪华排场租用及名校网假地址借用的一条龙服务呀!

          四、“杀入十大顾问”

          都十月了,Fans最紧张的恐怕是自己的偶像能否顺利地杀入两个月后各大乐坛颁奖礼的十大吧,他们最需要的,可能是位造势顾问,联络发起有组织及严重的投票行动,左右赛果,我们常怀疑传播机构造马,顺便也可以验证大量的市民投票对赛果是否真的有影响力。况且,时间精神心血最多的,向来是Fans,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一个“造势顾问”的话,一定有人凑钱。Fans们,起来吧,别等Paco和Mani了!

          还有一个赚钱的机会,长毛与范太的带携,如果是成衣生产商,近来一定乘机推出这款标语T恤:着T恤的权利
     
    ——黄伟文写与2004年10月13日
    January 17

    20. 2046624004264206

            本星期的杂志一本也买不下手!


            够了吧?不要再给我《2046》的封面了,六大主角,随机抽选组合,梁朝伟王菲,梁朝伟木村拓哉王菲,刘嘉玲梁朝伟张震,张震王菲刘嘉玲木村拓哉,王菲章子怡刘嘉玲,木村拓哉梁朝伟,梁朝伟章子怡,木村拓哉刘嘉玲王菲,来来去去都是那六个人,几乎“砌”尽了全港杂志封面,我饱到漏了,不知市民们如何,起码杂志编辑好像还没有,似乎仍陆续有来,为什么没有拿得了主意的人挺身而出:“太滥了!我们这本杂志决定不用《2046》的宣传照做封面!”


            我是个颇算计的人,收到请柬或者小礼物,总不怕麻烦问多一句:“是人人都有,还是只有我有?”如果答案是“见者有份”的话,总忍不住嘴藐藐,有什么这么吃香呀?只喜欢成为“少数被选择的”之一,坏又坏在,了解我的人,都知道“人人都有的”我固然不大稀罕,但如果怕我嫌弃而不派给我,我又会问“为什么人人都有都不派给我呀?”真难服侍。


            或者本来采用《2046》宣传照作为封面的杂志编辑,其实都怕被老板被同事被读者问:“为什么人人都有只有我们没有呀?”为免麻烦,结果这种心理就被人利用了。


            这几颗大明星做封面,当然有刺激销量的作用,但如果同期撞口撞面本本都是这几位,则又不必,你有没有听过“饱和”?


            对电影公司及宣传公司来说,又有没有考虑过:宣传固然必要,但太多是会另人反感的?


            你家里有没有传真机?有没有缺德的文仪电脑用品公司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一日七次fax同一张一模一样的广告单张给你?我有。本来有一两家是预备光顾的,但现在已给他们烦到发火,决定永不光顾了,(还未和他们算环保那笔帐呢?)可想而知,宣传是有因过量而变成反宣传的。


            可惜在香港,“过量”从来都是“大Hit”的同义词。


            上个星期和朋友谈起,二零零四年香港流行乐坛到底有没有大Hit的作品,即是鹤立鸡群,排众而出的Song of the year,行内术语:“Mega Hit”。有人说有几首人气挺盛,算不算?我想了一想,说不算,因为看回过去几年的历史,真正的Mega Hit因该不只个个赞好,而是在人气鼎盛的同时,后期要开始出现一班嫌听太多太烦太闷的人才算数,即是说,流行是不够的,要流行到有人开始觉得够了反感了,但虽然反感,又不得不承认你真是好Hit,才算是Mega Hit,对不起,不是自我膨胀,但想到的第一个例子,又是《好心分手》。


            所以在宣传策略上,《2046》可谓全部做对了,过量的宣传完全符合了当代香港“大Hit”的条件。


            我也中计了,否则今期怎去写了它近一千字。由此可证明,关于这部片的成绩,我是绝无私人恩怨对事不对戏的,我从来都相信在娱乐圈批评是某一种帮忙,闹甚至已是某一种身份上抬举,真正撩是非的下三滥小苍蝇,我连提下个名都怕亵渎了自己的嘴呀!

     

    ——黄伟文写于被迫吸入过量的《2046》之后
    2004年10月6日

    January 09

    19. 旋转餐厅

             给你一幢摩天大厦,你会如何处置?有什么特别要求?


            香港人的话,一定要求安装透明的子弹升降机;纽西兰人的话,必然安插几个笨猪跳钢索攀爬之类的X-game;日本人的话,则首先考虑把它卡通化,造成相关纪念品吉祥物之类;最新鲜的用途在德国,有人将河畔的高楼大厦外墙镶满小灯泡,入夜后变成十几层高的显示屏,按时段出租给市民打超巨型的电子游戏,预约后便可依时到河的对岸,用手机接通互联网后充当控制器,玩画面像足球场那么大的食鬼或太空侵略者。


            怎样用都好,总不会没公德心到将摩天大楼放在以夜景世界闻名的海港沿岸,遮挡视线,破坏构图吧?小学生的班房常识,长得高的同学做后排,何必霸着第一行呢?你都天生高人一等了,要看城市景的话,建在荃湾都可以穷千里目啦,要看海景的话就更不合理,哪有人上一百一十一楼垂头看就在自己脚尖的海景的,看得到吗?是笨是生霸死霸还是好大喜功?


            给我一幢摩天大厦,我只有一个要求:要有旋转餐厅,这是我一个小小的情意结。


            又是我的偏锋品位吧,否则怎可能由全盛时期的全港四间变为仅存的孤本。我还以为是个应该人人受落的点子,想不到吾道孤孤孤,fans这样少,少到供养不起全体,饿死了三间同类,从数字上看,下跌了七十五巴仙,称得上濒临灭族了。


            也许还是日本人比较喜欢转转转的噱头,你看回转寿司几乎都可以列入国宝级发明了吧,还有时装零售集团Beams其下的“Beams T”及以前原宿品牌“20471120”的总店都是电动回转衣架的,潮流达人Nigo的鞋子专门店“foot soldier”陈列柜也是设计在旋转输送带子上的,直至到了今年年初六本木山发生了旋转门夹死了八岁儿童的意外,政府才锐意取缔全国的旋转门出入口,否则这个地方有机会冠上旋转之国的称号吧。


            我第一间见识的旋转餐厅,在旺角,大概是现在弥敦道与亚皆老街交界的那间汇丰银行隔壁吧,七十年代的回忆,都模糊了,只记得大人告诉我那是个高级餐厅,很贵,只准点单球的草莓雪糕,也许当时有立志将来长大后赚到钱要去吃个席前炮制,会着火的黑椒牛扒餐之类吧。


            后来店倒了,倒没有为小时候那口气耿耿于怀,直到中环富丽华的那一间在二十多年后传出结业的消息,才匆匆忙忙去圆个“高级旋转餐厅”的牛扒梦,趁还有能力还有梦想还有可能性,何必后悔。可惜自己没有孩子,否则一定把他们带去:“随便叫东西吃!”


            历史上较鲜为人知的一家在元朗锦绣花园的人工湖中心,由于中学时代的老友在那居住,总算也去过了,所以这种土里土气的豪,十来岁时也算领教过,如今不用回深圳置业,贪它的“豪华会所”。


            硕果仅存的旋转餐厅在湾仔合和中心顶楼,九一一那一阵子,人人有点高楼恐惧症,我偏偏要专诚去一去这间久违了的旋转餐厅吃饭,如果一个城市注定陷落,反正要下坠,我情愿身在比较高的地方。不过曾经以高闻名的合和中心,论高度计,如今也被挤到香港的第二十一了(连计划施工的大厦在内)。


            为什么旋转餐厅这里有趣的东西会被淘汰呢?我一直不明白,如果硬要加个教训或歇后语之类的话,可是这样:以前的人围着喜欢的事物转,现在人喜欢世界围着自己公转,还是去吃回转寿司吧!

     

    黄伟文写于合和中心旋转88之内
    ——2004年9月29日

    December 29

    18. 衰人

            来自航空公司的传说:某女歌星阶级观念甚重,且态度嚣张,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乘飞机时总爱理不理劳役使唤空中服务员,话说此人有个坏习惯,自携行李的手拖箱只肯拖到机门,此后便阔佬懒理关人屁事,统统留给空少空姐搞定,将行李放进座位上储物箱这类“抬抬托托”的工作,从不亲手上阵,理由相信是:“什么呀?我给了那么多钱坐头等,你们这班人不用做事呀?”至少曾经受害的“下人”如此认为。

            某次女歌星“重施故技”,大刺刺地把LV箱丢在走廊中间路口位之后,自己就施施然上楼梯,蔑嘴蔑舌地回自己在楼上的头等座位,理所当然地让人家将自己的行李搬上二楼放好,谁不知到了原定起飞时间,飞机仍未启航,忽然从机上广播系统传来以下通告:“由于机组人员在机上行人通道发现一只无人认领的行李箱,故本航班将延迟开出,三分钟后如果仍无乘客处理该件行李,机长将把该皮箱列作“Unattended Luggage”,留在赤腊角机场,而航机将如常起飞。”女歌星闻之,惟有“死死地气”面懵懵地折回走廊,将手拖箱身水身汗地抬回二楼……

            转告我这个传闻的是个现役空中小姐,似乎令传闻特别具说服力,加上演绎时配合了“机长英明,大快人心”的表情作潜台词,听得在座众人也不禁同仇敌忾起来,本来故事可以就此完结,传开去再传开去,但我是个既天真又多疑问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世界是不是真是有这样衰的人啊?”、“这么衰为了什么呢?”、“需不需要挑个这么张扬的场合来证明‘我是衰人’啊?”明知自己是公众人物,所作所为特别受注目,实在犯不着无端端衰到出汁吧?就算她本来不是善男信女,但做戏做全套,何必因小事晚节不保?

            “哎呀,她用完的毛巾都是就这样丢在地上等人来捡的啊,好衰的啦,听说。”空姐朋友还不忿上诉。

            是大众被训练成喜欢听衰事吧?揭开任何一本杂志,有关名人艺人的报道,十有八九是负面消息,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那么多衰人,做的都是衰事?还是“来说是非者”只挑衰事来报道?明明好事甚至无事都要扭扭扭扭扭,扭到变丑闻,还振振有辞“读者喜欢”。我经常觉得观众读者都是可以训练出来的,你喂他们吃什么,就可以把它们养育成什么,拜托,讲些好事吧,你说他们不喜欢,只不过因为你讲得不够有趣吧!

            是非做人情的后果是,大家遇事习惯性地先找错处,忽略了摆在眼前但“不受欢迎”的光明面,最后,全世界只剩两种人:“好衰的衰人”和“不是那么衰的衰人”。又何苦呢?

            以上这种懒“老正”的说话,等我做衰人,我讲。
     
    ——黄伟文写于市面上准我讲这种说话的一本杂志的最后一页
    2004年9月22日
    December 24

    17. 蒙面跳水队

            一直怀恨在心,两年前接受过某周刊的访问,被问到这种假设性题目:“如果有得选择,要才华还是美貌?”“一定是天生陈冠希的脸!”我答。不知那位记者 先生是刻意煽情还是自作聪明,还是以上两者皆有,总之,被写出来之后就变成:“黄伟文自卑奇丑无比,小时候求大人抱抱,大人也被吓跑”之类的奇情自传,“本故事由真人真事改编”的注脚都省得加,直接把对白硬塞进我的嘴巴里就算了,然后逃去无踪,像个不付口交费的霸王嫖客。


            真相是,我当然不认为自己是再世潘安,但普通人一个,距离“奇丑无比”倒还有起码半条街的路程吧,拿我的样子去捞饭的话,还是颇有信心:猫,是肯吃的!


            真相只不过是,“我的脸孔不能当饭吃”,明白了,接受了,而且适应了很多年了。


            我是个罗嗦的人,通常宁可说多不说少,当年肯定有详细补充:挑陈冠希,因为不得不认命,脸长得好看总能轻松地替你的生命多开几道方便之门:电视台的门、本来已经关上预备开出的巴士门、星期六的Dragon-i的门,或者更简单直接地讲:豪门。


            进去之后能有什么下文,当然还得看一个人的造化,但当你明白,有些门,有些人花了半生时间精力,“莲雾”、“山竹”、“火龙果”几乎都试过了,就是试不出开门的密码。而长得好看的人,往往勿须费力开发“芝麻”,都能自出自入各类的机关,门,许多时还是管理员主动替你开的呢,扭门把的气力基本上都可以省下来。


           我们都知道不该以貌取人,可惜通常都是“取”了之后才想起,手是心非,眼是心非,眼看着一个人的脸孔,手就不期然给他/她的人格和功绩打了个十分,到后悔自己出手太阔绰时,人家都在颁奖台上领金牌了。


            我当然没有判别郭晶晶表现的专业知识,但有时不禁会想:如果世界各地的选手自高台跃下前,都先戴上个飞虎队的面罩才比试实力,奥运跳水赛果会否从此改写?


            说样子漂亮没好处就是骗你的!


            运动员版的“三更”是:自小到大,日练夜练,跳水都跳到国家代表级水平了,某日才猛然想起,哎呀,忘了长副明星脸,就差一点点,上不去了。


            世界上有没有不用附近照仍可应征的工作?有没有不用面试仍能得到的岗位?(特首不算呀!)


            前两天,你们投出的那些票,有多少是“合眼缘”而投出的?

     

    ——黄伟文写于像九一一的九一二之后
    2004年9月15日

    December 14

    16. 人啊!人!

          传统的青春片或卡通片里,一班四个好朋友的黄金比例:一个正常男主角,一个正常女主角,一个四眼的(或矮的或瘦的)加一个肥的。(如果还有第五个,那个应该是第二正常男主角。)

          现实世界里面一班四个好朋友的理想比例:一个《一本便利》;一个《饮食男女》;一个《电影双周》再加一个读者,即是坐享其成什么都不做光会说!如果还有第五个,则可以是《Vogue》,可以是《时代周刊》,可以是《进攻足球》,可以是《人车志》甚至《宠物闲情》,反正都是奢侈品,不过成为包罗万有的《东周刊》或者《东方新地》或者比较容易吃得开。

          怎可能这样完美又匀称?事实上我们生命里真正能够拥有的朋友,通常是另外的几个典型,近十年因为生活的环境和社会的风气,较具突出棱角的人板,即较被大家认同接受于是较敢于抒发的个人特性,不离几类,像餐馆一定分吸烟与非吸烟区,飞机航班提供不同宗教与健康考量的餐单一样,是被尊重的个人选择,所以总有一个在你附近,我就不信你没遇过!

          一、 不吃牛肉的人

          其实应该再被细分为:不吃肉的人(吃素说真的也有几种),只吃肉的人(Atkin’s Diet,South Beach Diet……)、不吃鱼的人(偏食)、不吃菜的人(又是偏食)、不吃鸡的人(心理恐惧)……总之同时约超过八个人同桌吃饭,就非得有点设计不可,否则此起彼落的对白一定是:“你们不用理我,你们吃什么叫什么啦,我不吃嘛!”

          二、 有折的人

          什么人在什么商号总是会员或拥有折扣卡,基本上是再没有人用原价购物的了,而你记得某人,有时只是因为他买什么什么有折扣啊!

          三、 怕冷的人

          不知何故,一班人之中总有一个是喜欢claim自己怕冷的,不巧通常是女性,颈巾与外套终年为伴,说自己怕热的反而少见。

          四、 失眠的人

          这类人总觉与一碰到床就能睡着的人不能沟通,在睡眠的话题上两个世界,最一拍即合的是同病相怜的病友,正如交换便秘疗法能令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马上成为手帕交一样。

          五、 买演唱会票的人
          正确点说,是有权内部认购的人,买车也好、买楼也好、买球鞋也好、买演唱会票也好,总是有人认识朋友在里面做不用排队买的筍盘、限量版和握手位的。
         
          六、 煮东西好吃的人
     
          这类我最欢迎最不介意认识。

          七、 一定要回一次家的人

          冲个凉卸个妆、换套衣服停好车或者喂下狗。

          八、 整天不在港的人

          即是每次在港都有理由约吃饭喝东西,可以拿他在其它地方买的东西的人。

          九、 没见过面但很熟的人
     
          一般指ICQ或friendster上结识的人,对市民来说,娱乐圈所有艺人都属这一类。

          十、 打golf的人

          对,世上只有两种人,打golf的人和一讲起golf就觉得闷的人。

          你怎可能一个上述类型的朋友都没有?如果以上的你一都没遇过,起码以下这种朋友你也一定有一个吧——卖保险的人。否则,为什么我总是遇到想叫我买保险的“朋友”呢?

    ——黄伟文
    2004年9月8日
    December 05

    15. Bad Education

          如果还在读书,过两天应该开学了。


          看艾慕杜华的新戏《性•教•欲》,忽发奇想,如果自己当年遇见过坏老师,后来会不会变了坏人?


          抑或少年时代将会更有趣?


          老实讲,我们怎么可能从未遇上过坏老师,正如生命里面怎么可能只发生好事,最重要事后知道坏的坏在哪里,然后,挑好的来记得。


          江老师小三那一年教我英文,是个大件头的明快女子,教得其实不怎么样,但胜在有无限的爱与耐性,愈顽皮的孩子愈喜欢逗,可能当年只有她明白,坏孩子,鬼主意多,天赋的悟性只要能导入正轨,其实更容易发出奇异的光芒。


          结果她击败了我。那一年操行最差的几个英文成绩最好。


          小六毕业后,我甚至还为了她上了一年她上的主日学呢。其实,孩子只肯受教育于爱他们的人,很多大人成为了大人之后,通常都忘了这一点。


          又几年后,看《打电话问功课》,在电视里面再见到她,才猛然醒觉,根本她就是个困在裙子里的Tom Boy(对不起,这个词政治不正确,但最传神,请别介意),年少无知,回头才了解,受过歧视的人或者更懂得平等待人。


          也有例外。余老师是我中一班主任,同学背后笑他妖艳男,上课时兰花手大平卖,我以为自己这种特立独行的怪学生终于遇对了“知音人”,怎料他对古灵精怪的少年人才打压得最不遗余力,有时,对中国人最残忍的就是中国人,对女人最刻薄的就是女人。


          出来做事之后,有一晚在灯红酒绿的地方,有人神秘地向我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你是黄伟文吗?……”这时我仍以为是热情的电台听众。“……我是你的中一班主任,可以过来一谈吗?”咦!只见他怨妇一样,对我说:“这个地方最好不要来这么多次啦!”我发现了他的双重生活,比较可以理解他的抑遏,但感情上仍在气他的“物伤其类”,原来你自己接受不到自己的另一面才憎恨快乐的活着的同类,直到现在,我仍觉得这是Bad Education的最下等。


          又有一个教体育的Miss简,天天在学校抨击我的“时装”:领带太小、裤形太萝卜、发型太Punk……还当众拿剪刀剪过我的头发,失去联络好久之后,有一天在电台收到她寄给我的包裹,里面是件西武大减价买的Helmut Lang恤衫,她竟然送一件当年她最痛恨的“时装”给我,还叫我“有空喝杯茶”。


          我没有应约,后来在电视广告中看见她原来是Life Dynamics之类自我突破课程的高材生,即是一班人手牵手又笑又哭又拥抱之类活动,哦!原来接受我是她克服自己,提升心灵的一部分!想来都算光荣。


          最怀念小五的英文老师Mrs.罗,上课说些没用的东西最多,例如“厕纸一类不会变坏但一定用得着的日用品不妨趁减价买好一年份量”、“西方餐桌礼仪规定喝汤匙羹必须向外拨”之类,用不到,但有趣,起码引起了我听的兴趣,后来硬桥硬马教英文时也份外留神,她对我人生的最大启发是:从沉闷的格式中挑有趣的角度用有趣的方式讲。如果我算是有幽默感的人,就是她开窍的。


          教育素来强调知识与德育,我幸运,误打误撞,兼得了(隐藏版的)品味。

     

    ——黄伟文写于Pedro Almodovar新作《Bad Education》后
    2004年9月1日

    November 27

    14. 婴儿炸弹

          以下由真人真事改编。

          朋友是时装店高层,一日巡铺,遇见城中名人之后,雪米糍一样的三岁大眼肥妹,自然忍不住吃点豆腐。

          “喂,你今日和妈咪出来逛街啊?你去过哪里呀baby?”她启动了百分之三十的职业性社交技巧,其余七成是真心喜欢可爱小孩的反射性Baby Talk。

          肥妹仔反而一本正经地恭敬回答:“Prada、Dior、Dolce & Banana。”

          朋友有点错愕,但仍觉得这个靓妹很cute。

          此时妈咪出现,怂恿肥妹:“喂,你记不记得之前说要和姐姐说什么呀,快点告诉姐姐啦。”

          三岁小人马上收到,登时精精灵灵,露出小眼汪汪的可爱样:“姐姐可不可以sponsor我Chanel的童装!”为了加强效果,讲完还作大鹏展翅状,扑向店内模型模特儿,揽住模特儿裙脚,闭目作陶醉状,预准了亲下去,口中一边吐出演技生硬的赞叹:“Oh,I Love Chanel!”

          故事的时间地点人物牌子有真有假。不能全真,是因为不想批判当事人教育下一代的方法(即使肥妹纯属说笑,这种奇特的幽默感也是某一种教育的结果)。不能全假,是因为不用现成的名牌来演绎就失去了这个故事的震撼力。硬要将Prada、Chanel之类的大名字化做AA牌XX牌你说多不传神。

          故事只讲到这里,到底是肥妹有问题,肥妹妈妈有问题,我那个不懂反应的时装界高层朋友有问题,还是我这个小题大做学是学非的写作人有问题,当然由看官们大家一人一票。

          朋友有喜,我们的反应通常是问:“那你们其实ready做爸爸妈妈没?”其实多余,这个世界何曾有事是问过我们ready没才发生的?大家不都是硬上迎接生命中一个个的突如其来,见一步走一步,边做边学吗?

          不幸的是,我们通常只记得边做,忘了边学,结果一手孕育了许多怪胎,才猛然醒觉:“我造了个小魔怪出来!”

          其中,又以“带小孩”最见效,影响最深远。近几个月我身边人人都要生BB,或者因为去年沙士,过去两年内预订的出生率都挤到今年超额完成,像战后国家的Baby Boom,可以推想到五六年后的小学分位情况争持得有多惨烈……

          我们究竟有没有足够的人手帮忙教小孩?
     
          我们这班做哥哥姐姐Uncle、Auntie的,相信很快会被征召入伍,辅助“还没有ready”的父母大军,教那些做小的!

          一味喂小孩吃真善美,会先闷死我们这班Babysitters自己,但,如果注定要教“坏”他们,起码也要坏得“幽雅”。“Chanel令人老相,三岁要穿名牌Gap或者Polo比较恰如其分,刁钻些拣Dries Van Noten也不失童真。”“还有,问人家要东西时总有比‘可不可以sponsor我’更皆大欢喜的问法吧?”

          并不需要看Madonna写的童话故事书才叫坏得幽雅,与小朋友一起看《芝麻街》时,不忘告诉孩子“《芝麻街》是美国电视史上第一个黑人主持的长寿儿童节目”,引起讨论的兴趣,也是种有益的离经叛道。
     
    ——黄伟文写于某老友的Baby Shower之后
    2004年8月25日
    November 20

    13. 想象力累事

          亦舒累事。

          第一次看到“覆盆子”这个词语,在亦舒的小说里面,本能反应把它拨入“幽雅的称呼”类,同一组字眼,在《男极圈》或者《黄巴士》里发现,联想肯定不一样。总之在主角各个穿白衬衫卡其裤去南极赏极光喝克鲁格香槟的亦舒小说里面出现,一定是幽雅的!Fans心态。

          想象力累事。

          总之,后来知道了“覆盆子”就是Raspberry,莓类,我怕酸,但好的名字叫人精神上觉得甜美。尤其出自文人口中,想必有段美丽的典故吧。

          可能是……

          一, 希腊神话里天王宙斯幽会雅典娜时,不小心将葡萄酒杯打翻了,流落人间的酒滴。

          二, 《红楼梦》里面贾宝玉见林黛玉闷闷不乐为博姐姐一笑,随口替桌上水果起的戏称。

          三, 《本草纲目》的资料搜集期,李时珍在深山发现的新种果实,状如覆倒盆子,因象形而起名。

          四, 佛家老庄之类哲理寓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朋友,此果能予人无穷力量,过度服用又使吃者精神透支如覆倒之盆……差不多这样吧。

          结果全不是那回事。

          那天去吃韩国烧烤,牛肋骨出场前闲着无事,把桌子上的餐酒宣传牌拿来阅读“杀时间”,有这样始料不及的发现:

          话说某高龄樵夫偕妻上山砍柴时迷路,极饿,惟以野生果子充饥,只觉顿时精神百倍,及后安全抵家,半夜就寝时,老翁仍觉精力旺盛,一如十八二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俗称“嘭嘭声”,如厕时竟然硬净到将尿盆扫翻,心喜之,遂马上入房与老妻欢好,久汗甘露,十个月后竟以七十之龄再为人父,全拜神奇果子之效,故名覆盆子云云……

          不但不幽雅,甚至有点奇怪猥琐。

          常受人类推崇的想象力,原来有它的阴暗面,太好太坏太喜欢太憎恨,有时不过是我们错手把想象力扭得太大,与实物比例不是一比一。

          爱尔兰乐队U2有个歌名我好喜欢:《Even better than the real thing》,“好过真的”,例如死亡、旅行、性爱、婚姻的事前,通常都比真的兴奋,或恐怖。
     
    ——黄伟文写于……呃……写于……珍露韩国覆盆子酒之后?
    2004年8月18日
    November 17

    12. 荷包蛋达人

          煎到一只完美的荷包蛋时,就希望煎鸡蛋有奥林匹克,我准会是金牌得主啊,说不定从此还有了fans,因此代言了几种产品广告,赚了一大笔,从此生活无忧,甚至晋身《福布斯》的世上百大最具影响力人物……

          可惜世上有些才能特别值钱,特别受敬重,有些不,例如煎荷包蛋。

          为什么篮球打得好可以拥有过亿美金身家?歌唱得棒可以获颁大紫荆勋章?铺床铺得好又不会有床迷会?剔牙剔得干净又不能登上杂志封面呢?

          我对着那只外皮焦脆蛋白滑蛋黄形状漂亮的国宝级荷包蛋竟然有点不知所措,起码得找个人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帮忙证实一件艺术品的确存在过,我探头出厨房外,没人!我才想起自己是一个人住的。于是将那只蛋,一个人,悲哀而隆重地,吃掉!连同金牌幻想发达梦一口吞了进肚子。本来有权惊天地泣鬼神的珍品,居然只能变成无人问津的屎!

          或者我一生都不可能再煎一只如此完美的荷包蛋了,所以有点沮丧。

          大雄每天都幻想自己将鼻垢搓成小球,再弹到灯胆上的快而准,可以为他赢得世界冠军,我比叮当更明白他的心情。

          生在日本,梦想成真的机会还比较大,因为那是个连拉面都有“达人”的地方。达人者,高手前辈专家的混合体。拉面吃得多挑得精的人,居然可以写指南、上节目、收弟子甚至出相关产品呢。

          在香港,要成为小眉小目的无聊事达人,还得先另觅成名的蹊径,红了再说。

          红了就讲什么都有人听,红了就万事有商量。

          举个例,对事不对人。肥妈玛利亚或者真能煮一手好菜,不过如果她不是靠唱歌唱出个名堂来,由一位普通市民捱到可以拥有自己的烹饪书烹饪节目,路可长呢!

          任达华的摄影、黄佩霞的瑜伽、彭健新的钓鱼、张曼玉的时装、傅明宪的养狗经……情况类同,有没有实力是一回事,能不能扬名是另一回事。

          我又不是刘伶,如果不是因为村上春树,怎么会买本专讲威士忌的书呢?《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这样富有想象力的题目,因为村上君的个人魅力,六十七块只是买个书名都值得啦。

          上面提到的当事人请不要敏感小器,我明白像我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有挖苦刻薄的嫌疑,今次真的不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名字效应的受益人,我怎么敢笑人?

          我只不过是个写歌词的人,凭什么能够写时装专栏继而出书呢?对于小小的名气替我换来的通行证,我不是不心存感激的。

          缮!哎呀,讲这么多原来是缮稿,兜了个大圈原来是替我将要出版的新书卖告白,对不起,你被骗了,下次不敢啦。
     
    ——黄伟文写于村上春树新书《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之后
    2004年8月11日